第 9 章

祖国人支撑在坚硬的石桌上不堪重负地喘息。镜面碎裂,他自己的面孔在五个由裂纹切出的尖锐碎面中同时出现,神情各异。

他朝镜子大喊,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他恨你,他在羞辱你。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爱你,连你的父亲都憎恨你,他想杀了你。

他说,不是这样的!他心里是在乎你的,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他不是费力把你救回来了吗?他不是对你很好、不是在照顾你吗?

他说,蠢货,别再自欺欺人,他都告诉你了。他从一开始就要对付你,和外人一起计划怎样杀死你。想想他让你吃了多大的苦头……现在他觉得你不是个威胁了,就又把你随手捡回来。他这么对你的次数还少吗?

他说,你一直尊重他、珍惜他,在乎他的感受;而他只会利用你、嘲笑你,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去做你想做的吧。

他说,不要这么做,也许他是爱你的,万一他是爱你的!

他说,去啊,他来了。


祖国人靠在门边。他默默地数着,五步,三步,一步。士兵男孩踏入房间的那一刻,祖国人猝然发难,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后脑,趁对方站立不稳,把他牢牢压制在墙上。他一只手扭住士兵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他的口鼻,迫使他的头向后仰。士兵男孩在意外的惊诧中奋力挣扎,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艰难地互相角力。在遇到士兵男孩之前,已经很久不曾有什么事情能让祖国人这样凶蛮而忘我地压榨每一块肌肉了。他寸步不让地镇压着士兵男孩的动作,感受到身体因为过于紧绷而发出哀鸣时,心中几乎升起一种残酷的喜悦。

祖国人像是伏在一艘格外颠簸的船上,很快就气喘吁吁,腹部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此情此景何等熟悉。他愉悦地贴近士兵男孩的耳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爸,你记得吗?那天在火山上,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士兵男孩一下子不动了。遭到的对抗骤然渐弱,祖国人一下子如坠云端,顺利地把自己卡进士兵男孩的两腿之间。他像撕开包装袋一样撕破士兵男孩身上的T恤,短暂地思考片刻,索性顺势借这粗劣的布料缠住父亲的双手,再牢牢抓住。然后,他信手扯开士兵男孩的裤子,好像扯开蛛网。

祖国人一向很小心、很妥帖。他们的性爱有漫长温柔的前戏,很多时候士兵男孩不耐烦地催他快进来,但祖国人仍旧固执地开拓着。他知道他父亲的身体很强韧,但他要确保一切都是纯粹而圆满的,就像他们的爱一样。士兵男孩嘲笑他,哪里用得到那么多润滑剂!即便是他从前与那些耄耋之年的美人幽会,恐怕也不过如此了。这不过是因为祖国人不想容忍任何伤到他的可能,他太过珍重,生怕让士兵男孩有一丝疼痛。

他干嘛做这种没用的事呢。

祖国人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就着这个姿势粗暴地捅过去。尚且沉睡的入口不习惯这样的对待,但是两下,三下,像沉重的横木撞破城门,他到底还是进来了。

这并不好受。祖国人被紧紧地挤压着,箍得头部生疼。但被他压制住的身躯比他更加僵硬,想到他能给身下的人带来更鲜明的痛苦,快感便油然而生。祖国人用力挺动腰身,甬道十分干涩,几乎是寸步难行,他冷酷地一寸寸楔进去,直到遇到一个格外顽强的阻碍。祖国人有些恼火,而士兵男孩尽管已经渗出冷汗,却始终一声不吭,这就让他恼怒更甚。

你一向如此,他想,你对我一向如此。

祖国人按着他后脑的手骤然下滑,死死扣住他的脖颈。既然这么不想出声,我就帮你一把。毕竟接下来,难熬的还多着呢。他稍微退出来一点,在收紧手指的同时狠狠顶弄,泄愤似的横冲直撞;再也没有阻碍,狭窄的肉腔被强制撑开,他直接一插到底。

现在里面没有那么滞涩了。祖国人的动作逐渐顺畅起来,他一下比一下用力,每次都拍出响亮的声音,穴口周围的软肉都泛起白沫。终于,在又一次整根抽出、又毫不留情地重重顶进去之后,士兵男孩支撑不住,泄出第一声气音。祖国人受了刺激般愈加癫狂,像疾风骤雨一样操得又快又急,重重碾磨内壁。他越来越粗暴地扣紧士兵男孩的腰胯,几乎要将他拖离地面,除了上半身曲折地挨蹭着墙壁外,就只能与从祖国人相连的地方获得支撑。身体的撞击声如同暴雨,夹杂着时断时续的艰难喘息与呻吟。祖国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他平生第一次追寻疼痛,在向外施加的虐待中获得扭曲的快感,同时拒不承认自己也同样在因此受苦。

你一定早就后悔让我这样的人上你。他想,你很懊丧、很耻辱吧!为什么即使是这样也不反抗?士兵男孩的双臂仍被那件可笑的衬衫束缚在身后,随着动作无力地上下起伏。祖国人放开了手上的钳制,现在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重获自由,你反抗吧,你攻击我吧,就像那时一样,就像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同样会做的那样。可他偏偏不肯。

祖国人索性抬起士兵男孩的一条腿,他的另一只手仍卡在他的脖子上,稍微变换了姿势,再次又深又重地操进去。不知出的是血还是水,里面变得又湿又热,颤巍巍地,无比柔顺地裹着他。

他又想起那一天了,他对斯坦说,你不必再假装关心我们这些超人类,此后 The Seven 的行动也不会再过问你的意见。那是他第一次把权力攥进自己手里。就是那时,士兵男孩看他的眼神几乎是倾慕的,他欣赏他锋芒毕露的样子、为他骄傲,至少他是让他这么相信了。就为了这么短暂的一刻啊,让他心甘情愿地套上强硬的、坚不可摧的外壳。那天晚上的士兵男孩在他身下敞开自己,温顺而惆怅,谈起他饱受背叛的往事,被困在苏联的伤痛,就好像他觉得祖国人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的。祖国人就像个傻子似的心神激荡,自顾自地许诺爱与忠诚,我会保护你,永远不会背叛你。事后回想,士兵男孩的眼底是不是掩藏着讥笑和嘲弄?那曾经被他误认为是动容的证据,错开的、垂下的绿色眼眸……他真是个高明的、高明的骗子啊。

士兵男孩再也维持不住冷若冰霜的表情,他的脸随着顶弄的节奏不住蹭在墙壁上,眼睛已经失神地上翻。下面刚刚还像铁壁一样拒绝他,现在却像化开一样,肠肉讨好地纠缠他、热情地挽留他,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难道就是这样一个婊子,被鄙视的人操干也不在乎,在强暴中也能获取快感?士兵男孩究竟有在乎过他吗?永远是这样,什么也不承认,什么也不在意,偏偏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又逗弄似的撒下一点恩泽。把他晾在黑暗里苦苦等候,嘲弄他的礼物,断绝他坦白的愿望。他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毁了,用粗暴的破坏,一时兴起的吻与毫无温情的狂野性爱。他们变得像那栋别墅一样了,那应许之地,承载过他对家庭的幻想,最终以残破不堪、无人问津告终。

可他同样也给他希望。他为什么把他的礼物好好地戴在手上?他为什么也会关心他,会在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悄悄地微笑?做下这一切之后,他为什么又偏偏要来救他、照顾他,就好像他在乎一样?所有这些恶毒的勾引和长久的折磨啊!痛苦和希望无处宣泄,上下翻腾着仿佛要撑破他的心脏,又好像像被密密麻麻的蚁虫啃咬,又疼又痒,让人发狂。

无处宣泄。祖国人恨极了,他忽然张开嘴,狠狠咬进士兵男孩的肩膀。铁锈味霎时冲进口腔,肌肉的触感柔韧而鲜明,他固执地用力、用力,能感到牙齿已经深深陷进去,可是仍然不够。士兵男孩颤抖起来,从口中泄出急促的呼吸,可他仍然一言不发,既不说话,也不推拒。

为何不同我说话呢?说不定你的某句言语便能动我心弦呢?难道你就痛恨我到这样的地步,连说一句话都不屑?狂怒冲昏了头脑,祖国人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一切理智的念头都离他而去,他只管拼命地撕咬,仿佛此刻他的生命就悬系于此。或许在最混沌的时刻,爱的举动与施行酷刑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猝不及防地,阻力消失了,祖国人的两排牙齿重重磕在一起。腥气在喉咙里炸开,脸上湿热一片。祖国人双手又湿又滑,他用力抹过自己的眼睛,这才看清仿佛漫无边际的鲜红。那难以言喻的一瞬间,祖国人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硬生生从士兵男孩身上扯下一片血肉。他一下子六神无主,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吗?他明明已经这样憎恨、这样愤怒,可这又不是他想要的。鲜血不住喷溅,顺着士兵男孩宽阔的脊背冲下来,像冲溃堤坝的奔涌的河流,他徒劳地伸出手去按,血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来,擦也擦不尽,堵也堵不住。

眼泪点点滴滴地落下来,微不足道的雨点短暂地把浓郁的红色稀释了,但很快消失无踪。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他,他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为什么一切光辉、幸福和爱从不肯为了他停留?软弱啊,虚妄啊,可悲啊,可他就是这样的。他尽了一切努力去迎合士兵男孩的期待,告诉自己这样就能获得幸福。可是当心啊!只一次不慎袒露了内心,他就毫无转圜地失去了一切。现在士兵男孩什么都知道了,他再也没办法扮演那个光辉灿烂的假象,能够获得爱的幻想也寸寸断绝。可是为什么他同样也做不到痛痛快快地去憎恨、去报复呢。他着了魔一样在士兵男孩身上发泄,就是为了亲手断绝每一丝希望,他实在太痛苦,没办法再承受自己的心因生出妄念而颤动不止。

现在他做到了。祖国人把垂软的阴茎从烂熟的穴里抽出来,合不拢的洞口中沥沥流出浑浊的白色。他甚至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射出来的。士兵男孩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靠着墙壁滑下来。他颈间紧扣着一道勒痕,喉咙奄奄一息地起伏着,仿佛仍在受这勒痕的桎梏。秾稠的红色酷烈地泼洒在他的身上、背上,有些业已干涸,像一道道鞭笞的痕迹。

一切都结束了。祖国人想,那些一厢情愿的亲密幻觉,无始无终的对家人的渴望,唯一获得爱的可能,都不再会有了。他是一个被弃绝的人,一个徘徊于歧路的人,一个无论走哪条路都无法抵达彼岸的人。祖国人踉跄两步,跪倒在士兵男孩面前,像即将溺毙一样平静。他甚至不再掩藏,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滞涩地流下来。他等待着。

士兵男孩慢慢伸出手,替他擦掉了那滴泪。

他怔怔地凝望,这个动作在他眼中好像有无限那么长。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第二滴、第三滴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砸下来,仿佛源源不断,在士兵男孩的手上汇成一弯小小的溪流。他死死抓住那只手,痉挛一般攥紧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一定做出了很软弱、很丢脸的表情。他同样也压不住那句他独自吞咽的话,那句哽在他喉头却不敢说出来的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

这是只有习惯了被爱的人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口的,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而是为了确认自己仍然特殊——倘若对方真的解释起来,反而会更加恼火。但被虚情假意地蒙骗的人却没有这样问的资格,因为明知得不到怜惜和歉疚,只会让自己更可悲罢了。祖国人狼狈极了,泪水让他视线模糊,而这句冲口而出的质问让他难堪。他如此惊慌失措地意识到,这么多天的犹疑、愤怒、不甘和怨恨,乃至今天这场犹如灾难的性事,都不过是因为他想问这一句话罢了。他事到如今竟然还心存幻想,渴求着士兵男孩或许从来不打算给他的东西。若是因此招致嘲讽,那也全是他活该。

“……抱歉。”

祖国人僵住了。士兵男孩嗓子喑哑得厉害,开头的几个音节模糊不清。他很快又说了一遍:“我很抱歉。”

仿佛洪水终于冲破闸门,岩石山体滑坡,一旦破开一个缺口就不可能收住。祖国人被温柔地击溃了,原来盛放着愤恨、阴郁和凶暴的地方噗地一声轻巧地绽开,只剩下委屈无穷无尽地涌出来。他翻来覆去地控诉道:

“我好痛啊,你那天就是这样掐着我的脖子,你还记得吗?你要杀了我,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从没有人像你让我这么痛苦……”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自己深深地蜷起来,脸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碰到地上。但他又在被轻轻触碰着,被温柔地牵拉着,僵硬而小心翼翼地靠进士兵男孩的怀里,同时士兵男孩还在不停道歉。我知道,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很抱歉……就好像他知道祖国人的所有痛苦,就好像他要把这个残酷的世界对他的伤害也一起揽过来,就好像他真的在乎他。

真实的、完整的他,连同那些不勇敢、不强大的地方,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注视的不堪都要一并接受。好像他能够包容他的一切。

祖国人努力说服自己凶残而冷酷,痛苦赋予他权利和义务,要他把受到的折磨加诸于士兵男孩身上,憎恨他,羞辱他,尽力折磨这个他曾愿意付出一切去爱的人。他一度成功了。但现在癫狂的勇气与错乱的快感一同离开了他,祖国人待在父亲的怀抱中,后知后觉地惊慌失措,他近乎怯懦地脱口而出:“你还恨我吗?”

没有回答,这句话的尾音孤寂地落下,没能碰到地面就已然消散。他焦虑地咬着嘴唇,却不敢转过头去看父亲的眼睛。也许这么问显得他太蠢,又或许他只是不敢再抱有幻想,因而没办法问出他真正期盼的那句话。祖国人的眼珠颤动着,他忽然神经质地拉住士兵男孩垂落的手臂。

“我送给你的表哪去了?你不喜欢它,是不是?没关系,我会给你更好的,我会的……”

他停下了。他的手指触到一块坚硬的地方,在士兵男孩手腕内侧,他慢慢摸过去,那里粗糙而凹凸不平,有着令人不安的黏稠感。在祖国人试图把它翻过来的时候,士兵男孩的肌肉绷紧了些,这是今晚他第二次表现出抗拒。然而就像第一次一样,这点微弱的挣扎很快变成沉默的纵容,无可奈何地,他的手腕被翻过来,摊平在祖国人面前。

深而狰狞的伤口,只结一层薄痂,是欲滴的深艳红色,坑坑洼洼,黏腻鲜嫩,仿佛有一块软烂的豆腐埋藏在皮肤下,轻轻触碰就会颤动着渗出汁液;撕裂的皮肤边缘肿胀卷曲,几乎与他不久前撕咬出的别无二致。然而这条手臂又是洁净的,连一处多余的淤青与擦伤也无,就显得这可怖的伤处愈发突兀。这不是战斗中的损伤。祖国人一阵眩晕,他瞥见过角落里用尽的血袋,在他自以为的梦境中,红宝石似的鲜血从不知名的高处一滴滴坠下,仿佛流之不尽般注入他干瘪的血管,他由此重返人间。倘若这就是他苦苦寻找的证据,倘若他敢于再度相信——

电光火石间,思绪蓦地连成一线。他无比激动地发一声喊:“你爱我!” 深吸一口气,竟然就这样昏了过去。


祖国人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干爽。窗外天色昏暗,淅淅沥沥的雨带来凉意。他一向不喜欢雨天。动物有躲避雨的天性,这让祖国人几乎不能进行任何公共活动,那些被人群包围的采访、演讲……那些能为他挣到关注的东西,那些让他错觉自己被爱的东西。他有时会注视铁灰的天幕,人类凡俗的眼睛难以捕捉的雨丝连成一片,看久了会微微眩晕,晃然不知身在何地。他在那些时刻察觉到自己的确是孤身一人。

但此刻士兵男孩就在这里,躺在他身侧,离得这么近,床垫和被褥向那一边凹陷,像柔软的草丘与河谷,从创世之初就是那样的形状。他能感受到那身躯辐射出的热量……但是还不够。这种距离太微妙了,让他心里发痒。祖国人在思考,士兵男孩对他的容忍能持续多久?如果他要求士兵男孩转过来抱住自己,士兵男孩张嘴骂他的概率有多大,起身就走的概率又有多大;他又想把自己挪过去,用那绑了太多绷带以至于不便衣着的赤裸的身体感受父亲的体温,但他身上的缝线也同样多,恐怕经不起士兵男孩的一拳。

祖国人被这未尽的思索反复搓磨,焦渴逼得他拘谨地蠕动。突然,士兵男孩叹了一口气,在寂静之中像雷鸣一样响亮。

“你草床垫的声音太大了,吵得人睡不着。”他懒洋洋地说。有时祖国人会突兀地感到憎恨,因为他的父亲会把残酷和温情的话语用同样冷峻而崎岖的方式说出,他们没办法通过语言贴近彼此。

但这次有所不同。

士兵男孩没有转身,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就这么精准地抓住了祖国人的手臂,把那条一瞬间僵硬得仿佛像钢筋的胳膊拉过来搭在自己腰上。祖国人呆愣片刻,随即无比凶猛地扑过去抱他,撞得自己肋骨生疼。士兵男孩被他箍得呼吸一窒,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让他后背上热烘烘的。爱哭的金发妞。士兵男孩没说什么,只是拍着自己腰间那条用力到近乎痉挛的手臂,试图让他放松一点;无果,反而被祖国人更加变本加厉地把眼泪全都蹭到衣服上。

按照流程来讲,该是他不耐烦地拉开距离的时候了。更何况还有字面意思上一箩筐的事情等着处理——他不辞而别这么多天,沃特哪怕是猪头也该意识到情况有异;那些该死的高层先把他卖掉,之后又设计他们父子相残,一场大清洗在所难免,而祖国人的超能力恢复进度就跟他的精神状态一样变幻莫测。士兵男孩就该呵斥他不要再像个软弱的傻逼似的哭哭啼啼,赶紧想想下一步。斥责他的软弱,拒绝他的亲近,对他乞求安慰视而不见,用一贯蛮横的态度宣布:过去的事儿已经两清了,别想在我面前得寸进尺。

唯一的问题在于,士兵男孩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做不到上述哪怕一条。

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后背被濡湿到一个不妙的程度,祖国人像个缓慢泄漏的水龙头,似乎打定主意抱着他哭到天荒地老。他将会叹息,因自己内心闪过不合常理的爱怜而恼怒不已。他将回过头去,拨开祖国人湿漉漉的凌乱额发,对上他并不坚定的眼睛,从未如此坦白地向他凝望。

他的眼睛很蓝,好像暴雨后的天空。